• 我宁可相信这样一个事实——我是八十年代的遗腹子,这个时代的孤儿。

    我虽然出生于八十年代中期,实际上却是在我还未被生育下的时候,八十年代就已经死了。那是我不曾谋面的父亲,我只是听人说起过他的样子,知道他是一个精英。我所能知道的仅此而已。遗腹子仿佛是每一个英雄成长小说的母题:他除了在血液上继承了父亲的基因,更在心理气质上继承了父亲的文化基因,然后他所要做的只是去调查父亲的死因,调查的目的相当明显,因为他知道这非正常死亡极有可能是一桩谋杀案,他要为父报仇。然而,我知道他的死亡,却无法追查他的死因。与这个时代相关的主题,则是一个关于被收养的孤儿的故事。与其说我是被这个时代收养的孤儿,毋宁说我是被抛入摇篮顺水漂流到这个时代的门前。那位家境不错的好人收养了我,直到有一天,我被告之了身世的真相后。我才明白,哪怕在这里衣食无忧,但我的血液与他们不能融合,甚至还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无法获得认同感的孤儿唯一能做的事情:回忆。在这样一种自我认同的过程中,即便难以避免虚假的成分——我坚信,记忆都是靠不住的,除了记忆一无所有的人也同样靠不住。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别无他法。我曾固执地认为,我们这一代人是这个国家里最后一批拥有童年经验的人(尽管谁都拥有童年,但未必谁都拥有童年经验)。我们不那么早熟,我们是被成年人搁置在一边的孤儿,并没有被急切地培养为一个成年人。我们彼此作伴,没有高科技的电子游戏,是最后一批掌握民间儿童游戏的人。进入九十年代之后,儿童成了一个正在消逝的群体,他们与成年人的区别正被逐步消磨直到持平。而如今,在“一个没有儿童的年代”里,童年经验成了我与八十年代仅有的一点血脉联系。

    回忆是对现时最温柔的不满,仿佛是招魂术的神奇效果一样,拥有了过去就是对现在最深刻的诀别。

  • 生活在一种可能性的生活里是幸福的
    生活在一种转瞬即逝就能看到终结的宿命里是幸福的
    生活在一种没有发生也没有过渡更不会有结束的循环里是幸福的
    牛奶是幸福的,黑色的是幸福的,半夜起床去阳台吹风还有铁观音,是幸福的
    生活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的复印纸一样的生活里是幸福的
    穷困而卑微的日子是美丽的,挥霍的日子是迷人的
    反复阅读同一本书然后若有所思地从嘴里说出“啊哈”的日子是幸福的
    期待着明天太阳升起依然阅读同一本书——这是令人绝望的

    想着身边的人的总有一天会死亡是绝望的
    想着自己也难逃一死的时候是幸福的
    想到自己死时孤单一人四周没有眼泪是绝望的
    想到我死时不带走活着的人任何哀思是幸福的
    想到没有人为我哭而我来世不知道该对谁回报微笑是绝望的
    想到活着就是对一些人微笑对一些人面无表情是幸福的
    想到自己想不起微笑和面无表情的表情是绝望的

    如果想不起来这一切,那也无妨
    如果我现在——死去
    不知道我爱过谁也不知道谁爱过我
    那也无妨——这是最幸福的,这是最绝望的

  • 2009-03-20

    金元玫瑰 - [演习部]

      在读本科的时候,有一度十分痴迷迪伦马特的小说和戏剧,尤其喜欢他的戏剧《罗慕路斯大帝》、《老妇还乡》,还有小说《诺言》和《抛锚》。由于迪伦马特小说选已经绝版,我险些就起贼心,以谎报丢失的方式向图书馆“赔偿购买”这本书,后来不知道怎么大概是良心发现或是怎样,居然眼睁睁看着自己毕业后没了下手的机会。
      几天前,在书店无意中看到人民文学版的《老妇还乡》,当即拿下。时过境迁之后再看《老妇还乡》,像是重逢久未见面的老情人一样,面对着熟悉的话语有些索然无味——尽管,这里的无味是针对老情人而言,而不是戏剧本身。
      在那段时期看完后,按照剧中情节自问道:假如从前的恋人把你伤到体无完肤,会一辈子记恨她,甚至伺机报复么?会不会在时隔45后不惜以10亿美元的代价要她的命?
      我当时不置可否,大概会记恨,想必不会报复,更不会想要那人的命。现在想来,恐怕连记恨都不必了。不过是初级资本主义时期的爱情,苛责一个谋财而不害命的人太过无力了。瞧瞧吧,满大街都是拉斯蒂涅,满大街都是埃玛·包法利,该去责备谁呢?
      一个朋友说了一段好玩的八卦。纳博科夫如同被契诃夫附体一样,充满讽刺笔调地揶揄普宁被老婆甩了之后的悲惨景象:这个可怜的俄国流亡老教授,只能伏在书桌上闷声哭泣,脑袋伏在胳膊上,捏得不太紧的拳头擂着桌子,用不准确的英语恸哭道,“我什佛(么)也没由(有)……我什佛,什佛,什佛也没由剩下啊”。
      不知道普宁对那朵美元做的玫瑰会不会记恨或者报复。如果那样,恐怕纳博科夫又有了嘲笑他的资源了。

  •   晚上,纪录片导演张以庆来所里讲他的《幼儿园》。相比起纪录片里的情境来,我的幼年简直算是天堂了,我的幼儿园时光是在一家教堂里度过的。没有人逼着学算术、英语,也整天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每天的生活就是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奔跑,累了就睡,醒来也偶尔调戏调戏同班的小女孩,然后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张望着马路上是否有我老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
      几年前,我积累了很多关于1990年前后南京路附近的照片,打算系统地梳理我的童年经历。到现在,这工程遥遥无期地拖沓着,除了提纲之外,只完成了部分的片断。总体而言,我想我的童年是幸福的,它充满一个人发呆的孤独感,充满了一个人在小黑屋子里无所事事的记忆,当然,更加值得庆幸的是,在我的童年生活里缺乏女性形象。一至七岁,我都由我外婆抚养,接触外婆的时间甚至多于接触我的母亲。在中国,对于男孩子最大的恩赐就是他的童年回忆里母亲形象应当尽可能少的出现。
      感谢那些车轮面包和正广和橘子水陪伴的童年,大马路上沈大成每一道点心和四马路上稻香村的肉枣带给我难以忘却的味觉记忆,还有石库门角落里的霉菌味,渗透到每一条缝隙里的木质香味。除了早已故世的外婆,它们才是唤起我所有情感的东西。在我丰盛的童年里,对于物的记忆要明显多于人。

  •   就在游泳溺水的那天,左手无名指意外地被划破。这两件事情充满着互文性,并非是牵强附会,自古罗马起,西方就一直有这样的传说,人的左手无名指里有一根血管是通往心脏的。幸好伤口不深,形状像一串红的花骨朵,只需简单处理后,裹上创可贴即可,如果那个传说当真的话,我想,我又逃过一劫。不过,我仍有某种预感,仅仅是直觉而已。左手无名指的象征含义太多,在这些象征中肯定会发生些什么。
      连续半月的阴雨,总算见晴。半月里,骨头又如蓝色的发霉液体一样,蠢蠢欲动。幸好有阳光,下午可以逃课看闲书,可以躺着发呆,还能在阳台上晒晒太阳喝铁观音。
      天气好,突然想踢球。百无一用是书生,成天闷在寝室里无聊得很。想来好笑,小时候第一个梦想是要当足球运动员,谁料想到头来却成了一个书生。忘记是哪本书里说的了,大意是人生如戏,却只在舞台的后台上演,这完全是一个玩笑。
      阴雨天过去了,我把背景音乐从《Rain and tears》换成了《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朋友说这歌词是叶芝的诗,猜我会喜欢,于是就发给我。